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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代着冬《魔术师》

小姨失业那年秋天,我们镇上来了一个马戏团。

马戏团的名字叫“小小”。它的规模确实很小,一个魔术师,一头山羊,一只猴。小虽小,但马戏团也是个很正规的文艺团体。有演出许可证,有道具,有人物,有动物,连巡游宣传这样的程序和手段也是有的。

我们镇除了一条街道,还有一些小巷。小巷像被农民丢弃的裤腰带,在木房子之间蜿蜒穿行,曲里拐弯,不时跟自己交叉一两次。我认为,把小巷修成迷宫般的好处,除了方便我们捉迷藏,有时也可以用来对付讨债的外地人。我常常看见他们先是劲头十足地在小镇转来转去,最后被小巷转晕了头,一分钱也没收到。

马戏团来到镇上,人们认为,它跟从外面来的其他东西一样,除了想讨到一点钱,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。开始,大人们故作矜持,不为所动。可魔术师跟别的讨债人不同,他并不急于收费,而是在上午开场时分,认真地把自己打扮一番,牵着山羊,让猴骑在羊背上,从镇东头的铁器社出发,穿过我们镇唯一的那条繁华街道,到镇西头的缝纫社结束。这条街是我们镇中心,街边有摆摊设点的市场,邮电所,农机站,卫生院,镇人民政府,税务所,工商所,国土站,林业站,环保站。在严肃的机关中间,还夹杂着几家狗肉馆、夜总会和猪市,以及两家被白条吃得奄奄一息的饭铺。

魔术师穿一身拖到小腿肚的黑色西服,看上去年轻,秀气,像个稳重的知识分子。我对男人长得帅气没啥好感,倒是对他那身衣服感兴趣。官小丁不这样认为,官小丁是我朋友,他爸爸是镇政府副镇长,为了证明自己见多识广,总爱提出跟我相反的意见,他说:“魔术师属于演员,他们靠脸嘴吃饭,长相最重要。衣服没啥意思,燕尾服在演艺圈早就不时兴了。”

“衣服也很重要。”

“那么,我们设想一下。”官小丁说,“假如没有那头山羊,也没有猴,我们举行一场拳击赛,魔术师穿他的燕尾服上场比赛,肯定能被袁天池打倒二十多次,你信不信?”

这个我信。

袁天池是我们镇上的杀猪匠,三十多岁,他很得意自己长了一身施瓦辛格的肌肉,常常光着上身在镇上闲逛,连冬天也不例外。那时,他的女朋友阮翠玲还没出车祸。阮翠玲跟我小姨是好朋友,常常来外婆家串门,我听到阮翠玲跟小姨说袁天池,很有夸耀的意思。好在我小姨是个喜欢幻想的人,不会看上这种肌肉男。是阮翠玲说的,肌肉并不能当衣服穿,每年冬天,袁天池都会因光膀子上街感冒很多次。阮翠玲的说法没有动摇我对袁天池的崇拜,我甚至在夜深人静时胡思乱想,如果袁天池有机会去美国,跟那些著名的黑人拳击运动员打一架,说不定能让我们小镇一下子出名。

就这样,马戏团来到我们镇上的前五天,一直悄无声息地住在镇政府旁边一个小客栈里,既没广告,也没演出通知。马戏团的成员按时上街巡游,魔术师却没有节目预告。我们开始担心他吊足大家的胃口后会跑掉。镇上实在是太不容易见到一个正规的文艺团体了。从我记事起,连电影也没放过一场,大人们一天到晚斗地主,打麻将,为屁大点事情争吵。而我们呢,除了捉迷藏的老一套,就剩下看大人们吵架拌嘴,以此娱乐心身。

这下好了,镇上终于来了马戏团,仅仅看他们在街上走走,也能让人合不拢嘴。每天上午十点钟左右,魔术师准时牵着那头上了岁数的山羊从铁器社旁边的小巷里出来,沿我们镇的中轴线,慢慢往另一头走。那只猴戴一顶警察才有的帽子,穿一身红色马褂,像个骑兵坐在山羊背上,不时向街边的行人敬军礼,像个被众人检阅的孤独士兵。我们跟在魔术师后面,追逐着山羊和猴,直到马戏团回到小客栈,我们才快乐地散开。说实话,马戏团太有意思了,山羊和猴每做一个动作,都能逗得我们笑出眼泪。我发誓,官小丁有一次连尿都笑出来了。

头两天,大人们还做出见过世面的样子,假装镇定,对马戏团不理不睬。很快,他们也被吸引住了。每当魔术师牵着山羊,山羊驮着猴,花枝招展地从街心穿过,人们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情,露出尖尖的牙齿,我能看见他们牙齿上的口水星子随着笑声而闪闪发亮。个别胆大的男人把香烟点燃递给猴,猴接过来叼在嘴上,像个十足的烟鬼。

人们期待马戏团的正式演出,大人们急不可耐地问魔术师:“师傅,啥时候正式演出哦?”

“我不是师傅。”魔术师说,“我们是马戏团,你们应该叫我团长。”

“好吧,团长。”镇上的大人问,“啥时候正式演出哦?”

“快了。”

魔术师对人们的文明进程比较满意,一眨眼,笑容可掬地从燕尾服里变出一束花,过一小会儿,花又在他手里变成一条红色横幅,横幅上有两排字:“欢迎大家光临,你们将看到世界顶尖的魔术表演,见证奇迹发生。”人们整齐地“哦”了一声,像一群傻子回应一个聪明人的呼喊。

傻子里面,有我小姨。

小姨二十多岁,丰满,苗条,漂亮。她的头发又黑又亮,比黑色肥猪背部的颜色还要光洁;幽幽的眼眸里总是闪烁着许多光点,使她看上去像一个因事故没能回到天上的仙女。我敢保证,跟小姨相比,官小丁幺叔的报刊摊上那些时髦杂志的封面女郎,只不过像狗肉馆里帮厨的那种女人,连她的小脚趾头都比不上。

尽管小姨长得漂亮,可成绩不好。五年前,她从县城高中毕业回到镇上,无所事事,找不到工作(上班时间自由的工作),整天躲在家里看穿越和玄幻小说。那时我父母在农机站旁边盖了一栋两楼一底的小楼,到成都打工去了,楼里只剩下我,小姨,以及外婆。

我外婆长得矮肥矮肥的,像个变形金刚。脸上有很多麻子,像一枚被磨得很粗糙的顶针。我认为,我外婆是个好人,如果你不招惹她,她不会生气;但你招惹了她,她就像个疯狂的奥特曼。可能外婆的身体容易招惹疾病,除了哮喘,还患有风湿。这两种病让外婆对天气变化非常敏感,云朵里有一点下雨的征兆,风湿病就犯了;接着,家里响起二手打气筒似的喘息——外婆的哮喘也犯了,她气喘吁吁地说:“幺女,你出门看看,天上是不是要下雨哦?”

小姨来到外面。

“妈,天上没雨。”

“可我脚关节痛得厉害。”

“那是你的风湿病越来越严重了。”小姨停了停又说,“妈,你的身体也太娇气了,依我看,如果哪个大哭一场,眼泪的湿气也能把你的风湿病给逗出来。”

“杂种,你想咒我死啊?”

小姨不敢招惹外婆,赶快从楼外跑进来,躲进房间里看小说。她看的小说我没看过,不过我猜那应该是一种教科书,专教人胡思乱想。小姨被教得有时想回到唐朝;有时又想生在英国的贵族之家,跟长相英俊的王子在云中散步。每逢此刻她看到我,就会抓住我问:“侄儿,假如我回到古代,你还愿不愿当我侄儿?”

“不愿意。”

“我给你买一把小手枪呢?”

“如果是官小丁那种能够发出声音的小手枪。”我想了想说,“我愿意跟你一起回到古代。”

“势利眼。”小姨不理我了。

小姨在镇上百无聊赖地混了一年多,男人们为她争风吃醋。那些男人都是光棍,他们原来生活得好好的,自从小姨回来后,就像一群野狗被人逼到了角落,眼神时而绝望,时而凶光闪烁。他们不断跑到我们家给小姨下力,给她发短信,送花。可小姨不感兴趣,他们又来讨好我和我外婆,给我买玩具,为我打架。小伙伴们知道我能指使一帮混混光棍,谁也不敢轻易惹我。

我只过了一段扬眉吐气的日子,追求小姨的男人们发现我也帮不上啥忙,很快就抛弃了我。他们不再讨好我和外婆,转而互相拆台,为蚊子大一点事情就大打出手,不时在街上表演一场拳击比赛。

一年之后,小姨被汪小全看中给他当了助手,混乱局面才有所改变。

光听汪小全的名字,以为他是个年轻人。其实不是,汪小全六十多岁,我一生下来就喊他汪爷爷。我听外婆说,汪小全从他爷爷那辈起,就会通灵术,他们一家人从解放前学会装神弄鬼,一直搞到解放后。中间有一段时间政府不让他们干,弄得汪小全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方向,失去了家族的自豪感,活得缩手缩脚,如同一只灯光照射下的玻璃柜里的蟑螂。幸好政府后来被其他事情弄得手忙脚乱,不再去管他装神弄鬼的破事,小姨才有了一个她喜欢的去处。

汪小全那栋木房子,我曾在捉迷藏时跟官小丁去过几次。那是猪市旁边的一座四合院,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宝贵财富。穿过天井,走到后厢,汪小全在那里隔出一个阴暗的工作间。工作间除了四壁的神像和八卦图,地上有一个蒲团。蒲团对面,有一个高大的神龛,神龛上坐着一个白瓷菩萨,菩萨下面长年燃着两只红烛和三炷香。神龛旁边,挂有一块雪白的帘布。我曾跟官小丁趁汪小全打瞌睡时,悄悄溜到帘布后面看了一眼,结果啥也没有。

小姨当汪小全助手前,小全的生意不太好。我有时碰见他给人祛邪,手里舞一柄长剑杀盆子里的纸人;有时帮人解梦,把一根黑绳子拴到求诊人的手腕上。多数时间,他一个人坐在阴风惨惨的屋子里,张着嘴巴打瞌睡。汪小全是个秃顶,只有后颈窝到耳轮边有一小圈头发。他对这点头发很重视,将右边的头发蓄得很长,然后把头发从右边搭到左边,用发胶固定住。可能发胶质量不好,他睡着时,头发会从头皮上滑落下来,像几撮黑色的马毛耷拉在腮边,弄得他的睡态很丑陋,如同枪战片里被人丢弃的死尸。

自从小姨成为汪小全的助手,他增开了通灵术项目,生意一下子好多了。镇上有人死了亲人,偶尔想见上一面,他就把死鬼招回来,让他们在工作间相见。这时,小姨得提前换上一袭白衣,躲到工作间的白色帘布后面,装扮各种各样的死人。小姨站立的地方,有一盏瓦数不大的电灯,开关在汪小全手里。他根据情节需要,适时开灯,把小姨左右摇晃、长发飘飘的模糊身影投射到白色帘布上。小姨按照外面的提示,嘴里“啊啊”乱语,像个着急的哑巴。汪小全自然要充当阴阳两界的翻译,把小姨的话翻译给身边死鬼的亲人们听。意思大同小异,阴阳相隔,思念心切。

看到阴间的亲人现身,人们早已泪眼模糊,越看越觉得帘子后面的身影就是自己死掉的亲人。大家都是文明人,配合得很好,没人真想冲到帘子后面去看个究竟。两年多时间里,除了我,谁也不知道白色布帘后被召回的死人全部是小姨扮的。

小姨警告我,如果我把真相告诉别人,她就让汪小全把真死人招回来陪我睡觉。小姨的恫吓令我胆战心惊,决定对她的秘密守口如瓶。随着时间推移,小姨假装死人越来越娴熟,从汪小全那里领到的工钱越来越多。我保证,小姨得到的钱全部是真钱。

稳定的收入让喜欢穿越的小姨很有成就感,她像河水找到了流淌的方向,找到了自己正确的人生道路。正如老师所说,耐心和勤奋是人生的两块基石,小姨用这两块基石,开辟了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
但我无意中发现,小姨经过精心修饰的容颜悄然地起了一点变化,她原来单纯的嘴角常常挂着嘲讽的表情,仿佛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嘴角在看这个傻乎乎的世界。我说:“小姨,自从你干上保密工作以后,爱用嘴巴冷笑了。”

“是吗?这说明我还没从扮演的角色里走出来。”

我说,“老师说汪爷爷搞的是封建迷信,总有一天,他会遭到政府的打击,你不怕被打击吗?”

“不怕。”小姨说,“我们是人道社会,为了增加就业岗位,政府只好睁只眼闭只眼,让我们装神弄鬼。”

听小姨说话的口气,她从事的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。可惜,好景不长,没等政府出手,小姨就让袁天池弄穿帮了。

袁天池是我们镇最有希望成为拳击选手的男人,壮实,胆大,如果把全镇的人召集在一起举行一场拳击比赛,他可以轻易打掉别人的牙巴。就是这个有力气的男人,生活要搞他,他也无计可施。

坏运不敢跟他交手,就在他女朋友身上使坏。袁天池的女朋友阮翠玲原来在供销社卖皮鞋,半年前去县城进货,出车祸摔死了。从那以后,袁天池已经不是一个活人,而是一具僵尸。他成天穿一身黑衣服,不笑,也不露出健壮的肌肉在街上闲逛。袁天池的变化令大人们很难过,他们议论说,别看袁天池是个杀猪匠,失去了心爱的女人,他也会感到空虚。有人又说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
大人们等待的时间还没过去,思念心切的袁天池给了汪小全一大笔钱,想跟阮翠玲见上一面,让汪小全顺利买通各个关卡上的鬼神,让死人重新活过来,在白色帘布后施展腰肢,“啊啊”乱语。

汪小全忘了袁天池是个长有施瓦辛格肌肉的男人,是我们镇的蝙蝠侠,蜘蛛侠,超级黑色战鹰。一如既往,汪小全和小姨接下这单生意。汪小全坐在椅子上,放松身体,闭着眼睛,等待袁天池放声大哭。没想到这一次不同了,阮翠玲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白色帘布上,袁天池一刻也没停顿,一个箭步冲到帘后,抱住了我小姨。

结果可想而知。

骗局揭开了,我小姨失业了。汪小全的工作间被派出所查禁,他投奔在重庆打工的儿子,躲过了镇上人们的谩骂。以往受骗的人们找不到出气的地方,他们像定期给闹钟上发条,隔三岔五跑到我们楼下,叉着腰杆,骂小姨是骗子,死鬼,妖精,他们说:“为啥子呢?街坊邻居的,有多大的仇恨啊?你要伙起汪小全来骗我们的感情。”

“不对吗?”小姨说,“我穿越回去当死人,还不是为了安慰你们。”

“你这是行骗,晓得不?”

“我演得好好的,要不是袁天池不守规矩,哪个晓得是假的啊?你们应该去找袁天池出气才对呵。”

小姨很冷静,但很快我外婆的病就被气犯了。她本来想揍我小姨一顿,可她怀抱着一个二手打气筒似的上气不接下气,还没等她够到小姨,自己先累得坐到了地上。

很快,小姨被全镇抛弃了,包括她的亲生母亲。人们觉得她除了长得好看之外,没啥别的长处。比这更可怕的是,袁天池居然爱上了小姨。也不知道他是爱上了死鬼阮翠玲附体的小姨,还是穿越回来的小姨,总之,他跟随阮翠玲埋进坟墓的心又被小姨偷了回来。

但小姨不喜欢袁天池。她只是假装过阮翠玲的鬼魂,并没有准备真正成为阮翠玲。袁天池成了小姨又一个巨大的麻烦。她想尽办法摆脱袁天池的纠缠,可那家伙是根死脑筋,对小姨一片忠心。

马戏团正是在小姨被生活搞得走投无路,狼狈不堪的时候来到了镇上的。

马戏团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,也唤起了小姨的生活热情,她很快从挫折中找回自我。魔术师牵着山羊在街道上巡游的第三天,她蛮有兴趣地跟在山羊的后面,走过铁器社,邮电所,农机站,卫生院,镇人民政府,税务所,工商所,国土站,林业站,环保站,缝纫社,一直跟到马戏团入住的小客栈。我发现,英俊的魔术师很喜欢小姨,他看她的眼神满是笑意,从怀中变出花朵的时候特别起劲。看着魔术师眼花缭乱的手法,小姨说:“团长,魔术师是不是天生的啊?”

“不是。”马戏团的团长兼魔术师说,“如果你喜欢,也可以成为魔术师。”

“真的呀?”小姨高兴地大叫。

经过五天巡游,马戏团来到镇上的消息被带到四面八方。人们等待演出的心情就像新郎等待进入洞房,据外婆说,我们镇除了“文化大革命”那几年来过几支文艺宣传队,很久没有来过正规的文艺团体,官小丁用在语文作业本上造句:“我们想看猴骑在山羊背上,真是望眼欲穿。”老师在官小丁的作业本上打了个红勾,像他身上那件假耐克T恤的商标。

演出终于开始了。

马戏团的演出在镇政府礼堂举行。镇政府礼堂是我们镇唯一的宏伟的标志性建筑,尽管只是平房,略显低矮,但硕大无边,能坐一千多人。礼堂内部用条椅搭出很多座位,条椅前面,有一个高大的主席台,主席台用杉木板做成。隔上一段时间,镇上的官员们就要坐在主席台上开会,大喊大叫,一个比一个嗓门大,仿佛下面坐的全是聋子。

马戏团在礼堂的演出引起空前轰动,闲在家里的老农民拖儿带崽地从很远的地方赶来,他们举着火把,打着电筒,在礼堂的售票处大声喧哗。没买到票的就起劲地骂人,骂守门的驼背。驼背原是镇政府烧锅炉的锅炉工,被魔术师聘为马戏团的售票员兼保安以后,变得六亲不认,如果不掏十元票钱,谁也别想从他身边进去。

第一场很快爆满,没有买到票的只好等第二天。来看节目的人五花八门,有镇长,书记员,法官,警察,牛骗二,多数是乡下没有出门打工的老农民。马戏团的节目真不错,虽然只有一个人,两只动物,但他们会的花样真多。先是魔术师出场,他变了一会儿扑克牌,又变了一会儿花,再从一只空箱子里变出一碗酒。酒是真酒,他送到台下让人们品尝,很快就让大家喝光了。接着,他把报纸撕开,又变回去,他往撕得很破的报纸里倒了一碗水,天啊,一碗水让他变没了。

人们一边看节目,一边大声讨论魔术师的手法。有人认为,他燕尾服里面藏有机关;有人认为,眼见为实,里面没有机关,一切都是真的。正当人们大声讨论时,奇迹出现了,魔术师把一叠白纸全部变成了百元钱的钞票。有人惊讶地大喊,我日他先人。喊声还没落下去,魔术师又把从观众席借来的一块手表变不见了。这下惹祸了,借给他手表的是个老农民,不知道手表能变回来,他哭哭啼啼地打开手电筒,在地上寻找手表,弄得下面的秩序有点乱。

还好,手表马上又变了回来。

丢了手表的老农民破涕为笑。

还没等山羊和猴出场,礼堂里早已掌声雷动。那是我见过的最令人热血沸腾的场面。魔术师每表演完一个节目,向人们弯腰鞠躬,掌声就像被积雪压断的竹子一样猛烈响起。魔术师看着人们的笑脸,从后台请出他的两个搭档——山羊和猴,那真是两个了不起的配角,它们一出场,迅速掀起人们的欢笑。猴太可笑了,山羊太老实了。它们每表演完一个节目,我们又喊又叫,高兴得笑出了眼泪,我差点笑得流尿。

第一场演出十分成功,人们等待第二场,第三场。准备办生日酒、满月酒、结婚庆典以及新房落成典礼的人早早给魔术师下了请帖,要包场助兴。“小小”马戏团的魔术师很高兴遇到一个迫切需要文化下乡的小镇,他接下所有请帖,一丝不苟地继续巡游宣传,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准时在镇政府大礼堂演出。我跟小姨一起看了很多遍,魔术师每天晚上都要加一点新节目,即使全部是老节目,我们也会看很多次。

看来守门的驼背喜欢小姨,她几乎每次都能拿到第一排的票。我看见小姨坐在礼堂的最前面,在灯光下显得楚楚动人。我敢肯定,小姨喜欢上了魔术师。每当魔术师需要观众出一个人,她就会一下蹿到台上,按照魔术师的要求抓住绳子或者捏住一个什么东西,然后,天真卖力地大叫。而魔术师就会弯腰托起小姨的小手,轻轻吻一下她的手背。他真像一个王子啊,妈的,太给力了。

马戏团一连演了十多天,小姨每天晚上都坐在第一排,像个傻瓜似的使劲鼓掌。显然,魔术师也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姑娘,他的目光只要往观众席上看,就会落到小姨身上。魔术师的眼神告诉我,他的心脏已成为一只笼中小鸟,只要小姨一声召唤,它将展翅飞翔。

我是在马戏团下乡巡演前夕,发现小姨跟魔术师绞在一起的。我从官小丁家出来,从背后曲里拐弯的小巷往我家走。那时,马戏团的演出已经结束,夜啤酒刚摆上大街,整条街道喧嚣着,叫人们从家里出来寻欢作乐。走过卫生院,我在农机站后面的一个拐角处,看见魔术师跟我小姨拥抱在一起,像两条蛇那样交织着。我站在一棵桉树下想了想,还是喊了一声:“小姨。”

两条被惊动的蛇迅速分开。

小姨抓住我的耳朵把我从魔术师身边拖开。我本来想回头看看魔术师的表情,可耳朵在小姨手里,我只能听见他的皮鞋敲着小巷的石板,发出清脆的“可可”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直到听不见了,小姨才放开我的耳朵说:“小赖皮,你给我听清楚,不准把你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你外婆。”

“我啥也没看见。”

“这才乖,你是我的好外甥儿。”小姨高兴了,牵起我的手说,“侄儿,你知道吗?魔术师答应了,等他从乡下演出回来,我就加入‘小小’马戏团。到时你天天来看我们的演出,不用买票。”

“可是,”我说,“马戏团不需要假装死人啊。”

“傻子。”小姨快乐地说,“谁说要假装死人啊?我会成为魔术师。魔术师说了,只要我喜欢他,听他的话,他就会把全部本领教给我,让我成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术师,到那个时候,我带你走南闯北,想把自己变没就变没,想把你变出来就变出来。外甥儿,你就看好吧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带着甜蜜的想象进入睡梦。我梦见小姨成了魔术师,她变出花朵,彩旗。最后她把官小丁变没了,弄得副镇长一家痛哭流涕。他们跪在小姨面前,打躬作揖,小姨摆足架子,才往空中抓了一把,把我的朋友给变了回来。

我做了那个梦以后,“小小”马戏团就下乡演出去了。魔术师牵着山羊,山羊驮着猴,他们带着全副家当,去给乡下的农民祝寿,庆贺孩子满月,或者新房落成。这期间,小姨像热锅上的蚂蚁,焦急地等待魔术师回到镇上。袁天池来过几次,给外婆送来猪血,猪肠,还有后腿子肉。可小姨不爱理他,弄得袁天池一点办法也没有。是啊,在爱情面前,拳头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?

镇上的老人刚刚穿上棉袄,马戏团就从乡下回来了。小姨像一只快乐的燕子奔向魔术师,成为“小小”马戏团的正式一员。她一跃成为第一配角,之后才是山羊,猴。到了晚上,小姨的面孔真是光彩照人啊,她经常穿一件白色泳装,在主席台上露出大腿,胳膊,半个乳房和整张笑脸,笑盈盈地替魔术师搬道具,牵羊牵猴。没东西可牵时,她就端起双手,像电视里的外国人,耸耸肩,露出一张妩媚的笑脸。

小姨加入马戏团的好处,是我从此不用买票。这让我在朋友圈中的地位随之升高。以前,官小丁地位最高,现在,轮到大家来捧我的臭脚。每天晚上,当我带着小家伙们来到礼堂外面,以前那个总是撵我的死驼背老远就绽出笑脸大声说:“演职人员家属不用买票。”

“这几个是我朋友。”我说,然后大摇大摆走进去,使劲地鼓掌,吹口哨,起哄,尖叫,那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啊。在一个又一个的快乐时光里,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中,我发现了袁天池。他现在成了第一排的常客,像个讨债的家伙坐在那里,一脸阴沉,从来不笑,也不鼓掌,只拿野狗一样的目光看着魔术师。

来看演出的观众中,有看猴的,有看山羊的,有看小姨雪白的大腿的,也有看魔术师变戏法的,但袁天池只盯着魔术师的脸看。直勾勾的目光很快把魔术师看毛了,魔术师使出浑身解数,亮出看家绝活,千方百计想取悦坐在第一排那个一脸横肉的观众。然而,无论他怎样努力,那个家伙就是不笑,就是不鼓掌。

魔术师并不知道他想征服的是一个根本不可能被征服的观众。他俩每天晚上在礼堂较劲,像两头发情的公牛把脑袋顶在一起,寸步不让。值得庆幸的是,袁天池虽然身为杀猪匠,也知道我们生活在法治社会,要不然,他一定会冲上台把魔术师打得人仰马翻。

小姨依然展示出她迷人的微笑,替魔术师牵山羊,牵猴。我发现,小姨加入马戏团有很长一段时间了,除了牵山羊和猴,她啥也没学到。慢慢地她也有了厌倦感。先是不太卖力,用脚踢山羊,后来嘴角出现了假装死人时才有的嘲讽表情。我不知道她跟魔术师有了啥冲突,但我看见她的精神一天天萎靡下去。

我知道小姨准备离开马戏团,是她来找我帮忙的那天。天上有了飘落雪花的征兆,寒风刮落街边的树叶,像一群死鸟。小姨找我去帮魔术师指一下主席台下的暗道,她说:“外甥儿,你告诉他暗道的地板就行了,这是个大计划,其他事情你不要多说,今天演完我就离开马戏团。”

“你不是想当魔术师吗?”

“那是个骗子,他跟我亲嘴,让我陪他睡觉,帮他牵山羊,可他怕我抢了他的饭碗,不教我魔术,连耍扑克牌都不教。我想好了,自己当一回魔术师,就不干了。”

“他不教你,你怎么当啊?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小姨得意地说,“他一直想征服袁天池,让袁天池鼓掌。我说,第一排那个观众要求很高,你的节目太小了,如果能表演大变活人,他一定笑得合不拢嘴。”

“他要演大变活人吗?”

“他不会。”小姨笑了,学外婆的口吻说了句粗话,“杂种,他没这本事。他说,大变活人对我体格要求太高,我承受不了。我说,不用你亲自出马,我就行。这下面有条暗道,到时你藏进去就行了。他听说我能帮他,乐得跟喝醉了的傻瓜似的。”

我把台子上可以翻动的木板指给魔术师看了,他跳下去看了看,快乐地爬出来,潇洒地打了一个响指。

我本来还想说顺着通风暗道往前走一小段,有一道铁栅栏,推开铁栅栏可以进入到镇政府院内。小姨看了我一眼,我就没多嘴。

这天中午,驼背就搬出一块广告牌放到礼堂外面,上面写着:“为答谢礼仪之邦,马戏团年度巨献。今晚上演——惊世骇俗的巅峰之作,魔术师的看家本领——大变活人。座位有限。欲看从速。”广告牌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,下午票就被抢光了。

我仍以演职人员家属身份免票进场。

前面演的还是老一套。

节目快结束时,高潮终于到来。一时,观众席山呼海啸,情绪激动,人们伸长脖子看大变活人。只见小姨穿着她那套一成不变的白色泳装,露出胳膊,大腿,半个乳房和整张笑脸,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红布,挡在魔术师前面,像风中的旗帜缓缓抖动。魔术师隐身时,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放到第一排,希望找到那个他一直想征服的家伙。遗憾的是袁天池没有来,他常坐的位置被一个咬着叶子烟杆的老农民坐着。

没等魔术师找到袁天池的身影,小姨用手里的铁棍将红布举过他头顶,像鱼尾剧烈摇摆。人们安静下来,消声敛息,看着红布像火苗在主席台燃烧。过了一小会儿,随着小姨的手势猛地一收,红布“哗”的一声滑过小姨的身侧,掉到地上。小姨的旁边空空如也,魔术师不见了,而地板完好如初,一切如梦如幻。观众席沉默了一阵,回过神来,掌声迅疾响起,像飓风刮过树林,经久而猛烈。

狗日的,太霸道了。

小姨露出微笑,弯腰,颔首,致谢,像个老道的魔术师。享受完人们的欢呼之后,小姨再次拾起地上的红布,放到原来的位置,慢慢升高,再升高。红布出现抖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迫。人们坐在座位上,吞着口水,等待小姨揭开谜底,看她怎样把魔术师变回来。当红布抖得不能再快时,“哗”的一声,像一朵流云滑过主席台。天啊,魔术师不见了,袁天池从里面冒了出来。

地板完好如初。

人们跺脚,尖叫,乱喊,演出大获成功。

小姨通过自己的苦思冥想,终于成了一个出色的魔术师。但第二天她就跟袁天池从我们镇上消失了。过了很久,才有消息传来,说他们去重庆投奔了汪小全,继续重操旧业,轮流在那座大城市假装死人。

三天后,当捉迷藏的小家伙进入礼堂的通风地道,发现魔术师被捆在一根消防水管上,嘴里塞着一只脏袜子,饿得奄奄一息。如魔术师所说,我们镇是礼仪之邦,小客栈老板给他喂了三天稀饭,才把他萎缩的胃养好,让他有足够的力气走出我们镇。在此之前,马戏团的山羊和猴先走了,它们有可能被小姨带走了,也有可能自己走了。总之,消失了踪影。

直到我考上大学,离开我们镇,也没再见过小姨。

我想,她可能真正成为了魔术师,把自己变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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